驶向江河的小船
5月,赣中的樟树大地,像是塔陷下沉了,到处洪水汪汪。赣江和袁河的交汇处,更是一改平日的柔顺与明净,变得狂躁而浑浊。激流冲击漩流,互相撕扭搅动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从东北方向刮来的季节性阵风,逞能似的企图阻止江水东进,在无遮无拦的宽阔江面掀起层层大浪。 这是连续暴雨之后的一天,土红色的江水裹夹着上游的各种漂浮物,一路吐着白色的泡沫汹涌奔流。赣江大堤上,人流如织,来去匆匆。突然间,有人惊呼:“看吔……槽船!” 行人“唰”的一声停立下来,一齐将目光投向江心。 只见江心一条小槽船,尤如一片柳叶,随着波浪上下颠簸。看得清楚,船上有五六个小孩,划桨的竟是一个女人!小槽船无舵,一般只用来打鱼捕虾。 “哎-——呀,这真是冒险呀!”人们担心地说。 就在这时,刮来一阵狂风,连堤上放着的一对箩筐都被吹入江中,有人惊叫起来:“不好了!小槽船……” 待人们将目光转入江心时,一个大浪将小槽船高高托起。还没等大家喊出声来,小船又被波浪呑没……待大家清醒过来时,船上的小把戏却欢呼着朝岸上挥手…… “拿性命开玩笑!莫吓死别人!”有人不高兴地说。 “不要紧的,这是吴桂兰老师送学生上学堂。二十多年来,她每天都要‘特技表演’……” 吴桂兰是江西省樟树市洲上乡严埠小学的老师。 严埠村在樟树有名,是因为它至今仍“三不通”(不通公路、不通电、不通邮)。而老棚和新棚两个自然村,坐落在赣江和袁河交汇处的大堤内,村民以打鱼为业,孩子们上学异常艰难。枯水季节,须经过两个沙丘。一到雨季、洪水便将老棚、新棚与学校隔断,老师要用船接学生。光是这一条,就先后把六七名公办教师吓跑了!多少年来,新棚、老棚的孩子很少有上学的,成为全县文盲率最高的自然村。就在家长们为孩子读书发愁的时候,只有初中文化的吴桂兰嫁到了严埠村。 新婚不久的吴桂兰,很快就发现村里人的文化素质确是低。有一次,家里卖了一筐鸡蛋给外乡人,人家要求开张临时发票,吴桂兰有意考考丈夫,丈夫没办法,只好硬着头皮写了一张“发条”: “今买吴桂兰几旦100个,每个二角元。共讨人币20元正。此止。” 看着这张“发条”,买鸡蛋的人笑了,吴桂兰却哭了。事后,她责怪丈夫不该在外地人面前现丑,丈夫无可奈何地说:“我只读过几天书呀,我还算村里的‘秀才’哩!” 吴桂兰被震惊了,她疑虑地问丈夫:“再穷不能不送孩子上学呀,你们村的人怎么这般保守?” 丈夫回答说:“我们不是不让孩子读书,根本问题是没人愿意在这里教书呀!” “我来教。”吴桂兰对丈夫说。 丈夫摇头。吴桂兰歪着头看丈夫,没好气地说:“你真是狗眼看人低,这个书我教定了!” 吴桂兰嫁到严埠以前,还从没坐过船,现在却要驾船接送学生,这真是难为她了!第一次,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把孩子们一个个扶上船。一摇双桨,小船不是往前行,而是在水面上打转。孩子们哈哈大笑,吴桂兰却吓得一脸煞白,满头大汗。一直站在岸上的丈夫,神情十分严肃,毫不客气地说:“桂兰,我不反对你教书,但这是严埠,多少能干的老师都吓跑了,你,你不能逞能蛮干,这是人命关天的事,开不得玩笑!” 丈夫的话没错,当民办老师本来就难,当严埠小学的民办教师则是难上加难!为了掌握驾驭小槽船的本领,吴桂兰争分夺秒学习驾船技术。这种无舵的槽船很难划,全凭两片木桨调整方向,一有不慎,便可能使船底朝天。吴桂兰文文静静,性格却很倔强。她缠着丈夫教她划桨,没日没夜地练习。腰酸了,腿胀了,两臂红肿了,双掌起茧了,还几次将小槽船划得船底朝天,都亏丈夫全力救助,才使吴桂兰免了“葬身鱼腹”的灾难。 功夫不负有心人,吴桂兰第一个取得了在江西省樟树市严埠小学任教资格!如今,常有知情人取笑吴桂兰说:“吴桂兰不仅用心血争得了小教一级教师的职称,还用不怕死的精神获得‘特级女船长’的称号!” 吴桂兰任教二十七年了,她接送学生,少说也不下一万五千次!她每月的工资是不足100元,而每年修整小船的费用超过场300元。聪明的吴桂兰,却没有算过这笔简单的账…… 有人说,江西南昌中国“四大火炉”之一,樟树则是它的“炉底”。事实也是这样,一入夏,樟树市便热浪滚滚,暑气逼人。赣江上的沙滩,被烈日晒得可以烤熟鸡蛋,远远看去,沙滩上有一层飘逸的水蒸汽。中午,新棚、老棚的学生,要两次经过沙滩。农村的孩子没养成热天里穿鞋的习惯,再说,在松软如雪的沙地行走,也不适合穿鞋。那滚滚飞扬的黄沙,常常烫伤孩子们幼嫩的双脚。吴桂兰见孩子们被烧得在沙滩上奔跑,心疼极了。她扪心自问:“假如是我的孩子,我会怎样对待他们呢?”她见河床里长着密密的水草,在清澈的江水里随波飘荡。心里顿时感到一丝凉意。她叫孩子们站在潮湿处,自己下河去捞水草。她将一把一把水草捞上岸后,又抱着水淋淋的水草沿一条线铺下,让孩子们踩在水草上通过炽热的沙滩。孩子们开心极了。吴桂兰却累得腰酸背痛。 日复一日地捞水草,浅水里的水草竟被吴桂兰捞光了。江水清澈见底,水流却很湍急。吴毁兰想把深处的水草捞上来,试着朝深处走去,没料到踩在坚硬溜滑又凹凸不平的河床上,身体失去平衡,咚的一声跌倒在水里。不会游泳的女人,一旦落入水中,真像老鸡婆落水,身子只会乱扭,双手只会乱抓。孩子们惊叫着朝她奔去。这些生活在江河边的孩子,都有较好的水性。他们早就吵着要去捞水草,吴毁兰不让,她怕有个“万一”。现在,吴老师在水中挣扎,他们顾不上老师的规定了,一窝蜂似地奔过去,跳入水中,有如蚂蚁搬食,把吴桂兰“搬”上了沙滩。 吴桂兰第一次喝足了赣江水,呛得头昏脑胀,鼻涕直流,咽喉如火燎针剌,疼痛难忍。她顾不上呕吐的哽咽,一个个地呼叫着孩子的名字。 小芹一时没反应过来,没有立刻回答,吴桂兰过敏地哭了起来。直到小芹跑到她身边,拉着她的手叫老师,她才嗔怒地说:“你这鬼娃儿,吓死老师了!”她一个个叫了孩子的名字,又一个个摸了孩子的头还不算,还叫孩子们排好队,一连数了三遍才放心。 回到家里,吴桂兰刚换了衣服要吃饭,孩子们的家长几乎是同时来到她家。 “吴老师,你不能这样呀,伢崽烫点脚有什么关系……今天好危险呀!” “桂兰老师,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,该怎么谢你呀?” “吳老师,你真是菩萨心肠,比我们做娘爷的还疼孩子啦!” …… 面对乡亲们的诚实心意,吳桂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第一次享受到被人尊敬的滋味,眼睛湿润了,语言哽咽了,只能从心底说:“我决不会辜负你们的……” 在吴桂兰的撑持下,严埠小学发展了,有一百多名学生和五位教师。吴桂兰亲手栽下的几十棵冬青树、白杨树也都长得超过了屋脊。吴桂兰常常站在小小的操场上,凝视着这一棵棵生机盎然的树,她仿佛看到自己的心血变成了一个个不断成长的学生。 又是一年的春天了。吴桂兰利用星期天的时间,准备到十里远的圩镇去,为出生10个月的孩子买几件衣服。刚出村口,从一户人家传来几个人的对话。她听得出,这是几位学生家长在议论。吴桂兰下意识地停了下来。 “我们严埠小学真亏吴桂兰操持,总算坚持下来……” “是呀,我原以为桂兰会中途打退堂鼓,没料到人家不怕吃亏,硬是坚持下来了!” “桂兰老师好是好,只不过,学生学的东西不如其他学堂的多。我家小孩和我姐姐的孩子比过,都是二年级,认的字比人家的少得多呀!我那小外甥会拼音,自己用拼音学认字,哎……” “哎什么呀,你不能乱比。人家......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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